方结宇更加于心不忍,心里甚至隐隐生出一些埋怨。
他不明白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对方还是这样不信任自己。可转念想想,当初毕竟是自己逃跑在先,那种没有安全感的感觉他比谁都懂,恰恰是因为太懂,反而不忍心让姜瑞元再经历一次。
于是他摆了摆手,说“算了算了”。
姜瑞元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,立刻追问了一句:“真的吗?”在得到方结宇肯定的点头后,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,然后转过身,高高兴兴地去洗澡了。
看着他的背影,方结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。
他发现自己对旁人的好意和妥协向来比较慎重,甚至总是过度准备,生怕欠了人情;而姜瑞元在这方面的应对却是天生的,当有人对他忍让时,他永远都能理直气壮地全盘接受,从不试图去拆解语言背后的意义。
这让方结宇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羡慕。有时候,他也想像姜瑞元一样,把简单留给自己,把复杂留给别人。这是一种很讨巧的生存能力,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。
大家都爱讲“课题分离”,可有人生来就处在那种极度安全的环境里,天生就懂。那些像他一样,需要通过后天无数次撞得头破血流才勉强学会洒脱的人,不过是对那些“天赋怪”的拙劣模仿罢了。
不过说来也奇怪,那次对话之后,方结宇对“回中国”的念头是真的轻了不少。
既然决定了近期不回去,他便在微信上同深圳的房东商量了不续租的事情,然后又给雇的店长发了很长的一段语音,明确表示自己以后大概率要在韩国定居,实在分身乏术。
店长是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,方结宇便提议,把店里的设备、装修连同供应商的渠道,以极低的价格全部打包转让给店长本人,就当是感谢对方这几个月守店的辛苦。他只要了一笔微乎其微的转让费作为账面结算。店长几乎是千恩万谢地接下了,当晚就把钱转了过来,并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长的感慨。
后来方结宇也琢磨过,可能自己的执念,重点从来都不是“非要回中国”。他的潜意识里,其实只是想看看姜瑞元会不会也愿意为了他,稍微委屈一下自己,迁就他一次。
意识到这一点的方结宇觉得既新奇又荒诞。他摇了摇头,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这该死的幼稚行为。活了快三十年,谈个恋爱居然谈出了初中生“看他愿不愿意为我摘星星”的作劲儿。
不过唾弃完之后,这件事在方结宇那儿就算是彻底翻篇了。倒是姜瑞元,半点没看懂他这层退让背后的百转千回。
从大少爷的视角看,他只当方结宇终于在原则问题上向他低头、肯听他的话了,于是整个人忽然变得好为人师起来,整日里唠唠叨叨,翻来覆去还是他高高在上的老一套。
比如,看见方结宇又和定期来打扫的保姆阿姨在厨房聊得热火朝天,姜瑞元就把人拽回来开始上课,说他没有边界感。
原话为:“一旦她觉得咱们是朋友,明天她打扫卫生就会敷衍,后天就会跟你借钱,她人再好也是下人,能用钱解决的事,就不要搭上感情。”
方结宇张了张嘴想反驳,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,于是也没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两人去逛街买衣服,姜瑞元进店后不作数地扫了一圈,然后把当季的新款全让店员拿过来,按着方结宇一件件试。最后也不管方结宇一再强调“我真的穿不了这么多”,还是大手一挥,把觉得好看的统统打包刷卡。
买的东西多到司机从地下停车场跑了两趟都没拿完,剩最后几个纸袋在沙发边,方结宇实在坐不住了,心想就剩几步路,顺手拎过去得了。结果就因为他拎了那两个袋子,又惹得少爷不高兴了。
一开始方结宇还没看出来,只纳闷在车上的时候自己想牵姜瑞元的手,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手背。直到回了家,公寓大门刚一关上,姜瑞元在旁边阴测测地扔过来一句“挺有劲儿啊”,方结宇这才恍然大悟,这是又生气了。
“我就是顺手拿一下,就几个袋子。”他试图解释。

